2014年7月14日中午,上海农业银行北蔡支行迎来了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刻。有两三个客户正坐在长椅上等待叫号,客户经理小俞见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不停在柜台附近徘徊,也没有取号排队,于是走上前礼貌询问需不需要帮助。
不料,对方从包里抽出一把菜刀架在她脖子上,小俞虽然受过专业培训,但冰冷的刀具还是吓得她花容失色,忍不住连连大叫。
“给你十五秒时间,赶紧把现金取出来,越多越好。”劫匪恶狠狠说道,可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阵异动,等他转过身,被惊得拿刀的手都在颤抖。
警察接到报警赶到时,劫匪已经被五个英勇的市民团团围住,缩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无处可逃。落网后,劫匪很懊恼,他原本每个月有五万多元的收入,可因为沉迷赌球输了几百万,于是动起了歪心思,从五金门市买了一把菜刀放进双肩包后,随机挑选了一家银行准备下手。
派出所警察把劫匪押送回去后,又派了两个人回到银行录取口供,调取监控视频了解案发全过程。大家围着电脑看了好一会儿,纷纷大出所料,警察指着其中一个大妈问道:“她是谁?”
2014年,顾金芳刚满64岁。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北蔡人,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,就一直在老家打工讨生活。
第一份工作是在小吃店,老板喜欢压榨新员工,顾金芳每天做的活比别人都多。晚上十二点上班,洗上百公斤米、做豆浆、搓油条……干完这些事差不多也到开张的时候了,她随便洗把脸把锅一烧,就得忙到接近中午才能休息。
后来,她又去工厂打工,还干过批发,不过这两份工作都不太长久,48岁的顾金芳失业后总算找到份好工作,在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,每天的任务就是干点杂活外加做饭给员工吃,这份工资待遇不错,每年还能公费旅游两次。不过顾金芳对外出旅行不感兴趣,她宁愿把出游的机会换成两千元现金贴补家用。
在房地产公司做了十三年后,顾金芳生了一场大病。她没有保险,全部治疗费用只能自己出,在重症监护室睡了几天,看着上万元的治疗费用,顾金芳赶紧办了出院手续,回到家静养。因为身体不好,她只能选择辞职。养了几个月,看着银行账户上的积蓄慢慢的变少,顾金芳又开始到处找工作。这一次,她成了农行北蔡支行的保洁阿姨。
这份工作比较单调,可要求却很高。银行八点半开始营业,顾金芳七点就得上岗。她没有钥匙,每天只能站在后门处等人开门,进去后换工作服、打扫卫生、确保银行每个角落一尘不染,再把垃圾拿出去处理掉。
到下午四点半下班前,她必须随时在岗,确保银行干净整洁,只有中午吃饭时间,可以稍微休息下。
银行工作人员中午都会去食堂吃饭,顺便坐在一起聊聊天,只有顾金芳选择回家。在大家看来,她多少有些不合群,可顾金芳还是有自己的打算,一顿饭就得花九块钱,实在是太贵了,她宁愿多走几步路回家泡冷饭吃。
不过,在银行同事眼中不合群的顾金芳却格外听领导的话,刚到银行时,行长随口说了句“你的白头发太多了,不是很好看。”顾金芳立马去理发店染了头发。行长说:“大家都有手机,你不用电话以后有事怎么找你。”她马上买了一部二手手机,但怎么也记不住自己的电话号码。
每天中午,等员工都去食堂吃饭了,顾金芳才匆匆忙忙往家里走,她住的地方在虹桥一片城中村里。家里除了电视机和空调稍微新一些,其他都很老旧。
饭桌上摆着昨天吃剩的菜,还有一个馒头。顾金芳到家后吃完饭,洗洗碗就得赶回银行。这间老破小目前只有她和丈夫在住,大儿子的在外地,小儿子的正在参加入职培训。
7月14日这天中午,她又把银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圈,和保安站在一起看着进进出出的客户。这是她难得的休息时间,相比那个专门留给她休息的黑暗、狭小、不透气的空间,她更加喜欢站在大堂里。
“救命啊!”不远处的柜台附近,突然传来一声尖叫,原本还有些犯困的顾金芳被吓得一个激灵,转头一看,一个中年男子正手拿菜刀威胁一个小姑娘。
相比周边乱作一团的人,顾金芳没有慌,很多想法顿时涌上脑海,她赶忙朝休息室走去。
正想着怎么快速拿到钱赶紧逃之夭夭的劫匪做梦也没想到,背后突然刮过来一阵阴风,他转头一看,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拎着一把长长的拖把朝他冲了过来。
他放开了人质,挥舞着刀与大妈缠斗,不料对方的“武器”实在太长,他拼尽吃奶力气也没伤害到对手分毫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越战越勇的拖把大妈似乎还叫了帮手,两个保安也缓慢朝他逼近,劫匪以一敌三着实有些吃力,一边战一边往后退,浑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逼入死角。
或许是受到拖把大妈和保安人员的感召,正在办理业务的两名市民也挺身而出,他们聚拢在一起形成包围圈,劫匪见状心生不妙,看来今天不仅抢劫不成,还得吃牢饭了。
事后,警察在监控上见到了这样一幕,拖把大妈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一挑子打掉了嫌疑犯的帽子,其英勇无畏的举动着实让身经百战的他们也吃了一惊。
听行长说,拖把大妈是此处的保洁员后,警察又问道:“你们平时进行突发状况演练,也会让保洁人员参加吗?”行长站在一旁摇了摇头,他们对保洁人员的要求,就是打扫好卫生,她没有义务参加银行安保工作。
这个让众人颇感意外的拖把大妈,正是顾金芳。当警察见到她时,她平静的表情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,甚至在录口供时轻描淡写说了一句:“我看他拿刀的手一直在抖,讲话语速也很快,还有些结巴,看样子应该是个山寨货。”
老太太一脸自豪地说:“我家有台电视,闲着没事我就爱看电视剧。有些剧里不是也有类似的画面嘛。我就在想,他的刀短,我拿个长拖把,肯定能打过。”
被解救的女客户经理小俞此刻站在一旁,脸上挂着一丝内疚。说实话,发生这件事之前,她连保洁阿姨的名字都叫不出来。她和顾金芳的关系,就像每天都在见面的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那天她命悬一线,惊慌失措下想过很多种可能性,也考虑过救她的人是谁,好心市民、受过培训的保安、银行男同事……却始终没想过救下自己的人竟然是保洁阿姨。
被银行职员忽视的顾金芳对此毫不在意。在她眼里,小俞就是个小姑娘,也是银行里她天天都会见到的人。劫匪把刀都架在小姑娘的脖子上了,为保护她不受伤害,她必须出手。
这一天对于顾金芳来说,漫长又忙碌。她忙完所有事已经快六点了,等下班回到家,丈夫老张已经早早休息了。老张患有糖尿病,养成了早睡的习惯。顾金芳坐在椅子上,才有了一丝放松的感觉。她打开电视,边看无聊的肥皂剧边发呆,就像以往的每一个日子那般。
那时,她还不清楚自己干下的事情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。等第二天她走进银行时,被眼前的阵仗彻底惊住了。
顾金芳像往常一样从后门进银行,刚进去就被一堆等待在此的记者团团围住。一顿七嘴八舌,顾金芳才清楚自己出名了。她和两名保安,好心市民一共五人成为了当地有口皆碑的大英雄。
银行行长和公安局局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,接受完媒体采访后,顾金芳还没缓过神来,有媒体提出想去她家采访下家人。顾金芳看了眼行长,只见他笑着说道:“你去忙,工作已经提前安排好了。”
半个小时后,媒体见到了老张,听到有人问:“你媳妇已经六十多岁了,还是个女的,怎么比男人还要厉害”时,老张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说:“这不算得上什么,她以前经历过比这个更严重的事情。”
老张从小在北京长大,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响应上山下乡号召前往新疆支援,在一望无际的荒漠里,遇到了也来支援的顾金芳。
老顾家世代居住在上海北蔡一带,家里很穷,兄弟姐妹也多,只能节衣缩食勉强度日。顾金芳是老二,底下还有四个兄弟姐妹,艰苦岁月中,长子长女总是要吃亏的,在她记忆里,回忆起十六岁前的时光,就只有一个字——穷。
听到支援边疆的政策后,她毫不犹豫报了名,可爹妈并不同意,顾金芳虽说是闺女,也算家里的劳动力。顾家妈妈为了阻止女儿,还专门把户口本藏起来,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,顾金芳还是去了。
新疆,在那时候的年轻人心中是个遥远而又美丽的地方。1966年,顾金芳提着行囊踏上开往北疆的列车,一路辗转颠簸来到位于天山附近的巴楚一带,刚到建设兵团,顾金芳就后悔了。
这里哪有什么雪山和草原,只有一片毫无尽头的荒漠,山上融化的雪水流到这里就干枯了。风呼呼地刮着,人站在外面多讲两句话,嘴巴里立马被沙子填满。
自然条件恶劣,生存环境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支边青年刚来没有住处,只能自己动手挖地窖。吃的东西也没几样,炒海带炒洋葱,见不到荤腥,人饿极了连牲口吃的苜蓿都能拿来果腹。
支边女青年每天的工作就是趴在地上种麦子,头顶烈日,看着黄沙漫天飞舞,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异常绝望,实在坚持不下去了,女生们只能抱在一起放声大哭。
冬季来临的时候,也是他们最难过的日子。为了取暖,四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地窖里,解放鞋放在中间。早上起床随便找上一双鞋穿着就跑,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鞋。有人起晚了,一整天干活只能穿破鞋或是没鞋穿。
从此,温柔的顾金芳明白了一个道理,行事必须果断,凡事都要努力争取,怂了就会饿肚子,她逐渐变得彪悍起来。
她不怕苦不怕累,也不怕与人发生争执,她最怕的还是日子过不下去。和老张结婚后,小两口有了逃离新疆的想法,顾金芳回上海探亲期间生下了大儿子,两年后,小儿子在新疆出生,跟着夫妇俩吃了很多苦。
为了一家团聚,他们想了很多办法。最后还是老张家亲戚出了个主意,让他们先把户口弄到河北的一户农户家中,夫妇俩再去上海打工,再慢慢想办法把户口调回北蔡。
虽说是本地人,可顾金芳离开老家太长时间,完全没有办法快速融入城市发展了。她的学历不高,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,夫妇俩只能靠打工维持生活。
大儿子找了个外地媳妇,定居在其他省份,顾金芳平日里不怎么管他。说起来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还是小儿子。吃得苦最多不说,因为户口问题一直解决不了,小儿子临近四十岁了还找不到稍微好点的工作。
没有稳定的工作,也没有房子和车子,小儿子的婚事成为顾金芳心中过不去的坎。这也是她已经年满六十还得继续工作的原因。
2014年,她手拿拖把英勇制服劫匪的事迹经新闻媒体报道后,顾金芳成为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女英雄,甚至还拿到了一万元奖励金。
街坊邻居看着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,开玩笑地说:“金芳幸福了,以后不用那么辛苦打工了。”每次听到这些话,顾金芳总是一笑了之。
她已经六十多岁了,一辈子都在为生计忙碌奔波。银行见义勇为的举动,不过是她人生中的小插曲,并不能改变她和家族的未来。
在这个社会上,有很多人因为阴差阳错得到社会广泛关注,在吹捧声和镁光灯下,不少人迷失了自我,以为将很快走上人生巅峰,彻底颠覆之前的命运。可这样一个世界每天都要发生很多事,追求新鲜感的普罗大众很可能今天还在歌颂你,明天就去追逐新的对象了。
一夜之间爆红,失去热度后被打回原形,是很多突然出名的小人物要面临的现状。顾金芳也是如此,不过相比那些飘上天的人,她考虑最多的事情,还是怎么把日子好好经营下去。
顾金芳现在每个月能拿到一千五百元的退休工资,银行每个月发的工资是两千出头。丈夫老张也在打工赚钱,夫妇俩工资加起来,比刚到上海时拿到的钱涨了不少。如果小儿子入职培训顺利,他们居住的老房子能拆迁,那么顾金芳担心忧虑的事情就能得到解决了。
她的日子很苦,只能拼命努力才有盼头。无论是当初在新疆,还是现在的上海蜗居,早早过了退休年纪的顾金芳只有不停地往前冲,才能生存下去。
不过,哪怕生活再艰难,顾金芳依旧怀有一颗赤诚之心,看到比自己柔弱的姑娘身陷险境,她还是会毫不犹豫举起拖把逼走劫匪,哪怕那个姑娘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。
为了褒奖顾金芳的勇敢,政府授予了她不少荣誉,除了上榜“中国好人榜”外,她还获得了“全国见义勇为英雄模范”“全国孝亲敬老之星候选人”等诸多称号。她一直认为自身所做的事情微不足道,事实上,老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。
她的英雄事迹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,投入水中泛起阵阵涟漪,激励着慢慢的变多的人挺身而出见义勇为,争当平凡英雄,成为新的榜样。
顾金芳,一个普通的保洁大妈,和我们每天擦身而过的路人没什么不同。不管日子过得苦不苦,总有那么一些人能在关键时刻迸发出善良、勇敢的本性,他们从来不向命运低头,无论命运赐予了什么。
参考资料:[1]CCTV-17:[聚焦三农]银行惊魂(20140720)[2]文汇网:男子持刀抢劫银行 遭见义勇为“五人组”围堵被擒[3]文汇报:农行抢劫案嫌疑犯被批捕 赌球输390万元后作案[4]彭拜新闻:因网络赌球欠债,上海一男子劫持人质抢银行被民众携手制服[5]浦东文明网:顾金芳——2014年全国见义勇为身边好人